中医“以毒攻毒”法治疗恶性肿瘤的研究述评
南京中医药大学（210029） 刘琳 王锦鸿
在中医治疗恶性肿瘤的各种治则中，“以毒攻毒”法一直受到历代医家的重视。至今仍在肿瘤临床中发挥着积极的作用，现将其研究状况作如下述评。
1 “以毒攻毒”法治疗恶性肿瘤的中西医理论基础
“毒”可以导致癌症，古人早已认识到这一点。《诸病源候论》曰：“诸恶疮皆由风湿毒所生也”；《仁斋直指附遗方论·卷二十二发癌方论》也已揣测到癌的病因是毒，其云：“癌者上高下深，岩穴之状，颗颗累垂……毒根深藏，穿孔透里。”癌瘤的发生，是人体脏腑阴阳失调、六淫、七情、饮食、劳倦、外伤等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上述内外致病因素在人体内导致了气滞血瘀、痰凝湿聚、热毒内蕴、正气亏虚等一系列病机变化，日久都能产生一种“毒”，“毒”与瘀血痰浊凝结成块而导致了癌瘤的发生。可见，邪毒内结是本病的发病根源之一。
现代医学研究也表明，“毒”对恶性肿瘤的形成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毒”的内涵有化学毒物、生物性毒素如病毒、细菌等。随着肿瘤病因学研究的深入进展，人们已经清楚地认识到许多化学致癌物如煤焦油、黄曲霉毒素、亚硝胺、烟草等，以及各种生物性毒素如乳头状瘤病毒、EB病毒、乙肝病毒、逆转录病毒等，都具有强烈的致癌性。
鉴此，中西医理论都认为“毒”是癌瘤发病的重要因素之一。因此，对癌瘤的治疗，必须以清除体内的“毒”为最终目的。攻下派代表人物张子和认为“夫病之一物，非人身素有之也；或自外而入，或由内而生，皆邪气也，邪气加诸身，速攻之可也，速去之可也”。“以毒攻毒”法旨在以药物之“毒”去攻“人体之毒”。我国历代医家和民间流传的许多治疗癌瘤的方药均是以攻毒为目的的。实践证明，这些以毒攻毒的方药确能攻坚蚀疮、破瘀散结、祛毒除癌。
2 “以毒攻毒”法在恶性肿瘤临床中的运用
2.1常用以毒攻毒类中药的应用
目前，应用于恶性肿瘤临床的以毒攻毒中药有以下三类：动物类：蟾蜍、斑蝥、蛇毒、守宫、全蝎、蜈蚣、土鳖虫、水蛭、蜣螂、蜂房、红娘子、河豚油等。植物类：生半夏、生南星、鸦胆子、巴豆、藤黄、藜芦、常山、马钱子、钩吻、喜树、甜瓜蒂、生附子、雪上一枝蒿、乌头、八角莲、独角莲、毛茛、商陆、狼毒、雷公藤、甘遂、芫花等。矿物类：砒石、砒霜、雄黄、轻粉、硇砂等。
2.1.1抗癌有效成份的应用 通过临床疗效观察和药理筛选证明，许多攻毒类中药都有较强的抗癌活性，且从中分离出许多有效成份，有些成份已能人工合成，如斑蝥素、甲基斑蝥胺、华蟾素、长春花碱、长春新碱、喜树碱、羟基喜树碱、葫芦素等。
斑蝥素及甲基斑蝥胺主要用于治疗消化系统肿瘤如肝癌、食管癌、胃癌等，尤常用于治疗肝癌。有报告(1)用斑蝥素治疗原发性肝癌386例，有效率达58.6％，主要表现为症状改善，生存期延长，部分病例可见肿块缩小；治疗其它肿瘤279例，平均有效率39.9％。华蟾素近年来被广泛应用于肿瘤临床，用来治疗各种恶性肿瘤如肝癌、肺癌、胃癌、恶性淋巴瘤、白血病、肠癌、食管癌等，都获得了不同程度的疗效，安徽(2)以本品治疗肝癌69例，有效率52.1％，近期疗效佳，尤其适用于不能手术、放疗与化疗的晚期肝癌患者。不但能直接治疗肿瘤，还能改善疼痛、发热、呃逆等症状及放化疗后的白血球下降。喜树碱、羟基喜树碱、喜树碱混悬液均是广谱抗癌药，临床治疗各种癌症均有不同程度的症状改善，食欲增强，体重增加，瘤体缩小。有报道(3)用喜树碱、羟基喜树碱、喜树碱混悬液治疗中晚期肝癌，有效率为22.7％～57.4％。其中以羟基喜树碱疗效最佳，毒性较小，有2例用药后生存6年零4个月，混悬液则次之。葫芦素是从甜瓜蒂中提取的，具有一定的抗癌作用，陈氏(4)报道用本品治疗肝癌病人50例，显效22例，其中17例存活半年以上。
2.1.2单味中药的临床运用 单味攻毒类中药及制剂在临床运用很多。如鸦胆子油乳经16个临床单位试用于388例中晚期恶性肿瘤患者，结果显效70例，有效270例，总有效率为71.6％，对食管癌、胃癌、直肠癌等消化道恶性肿瘤有一定疗效，对肺癌特别是肺癌脑转移能延长患者的生存期，对宫颈癌患者亦有疗效(1)。狼毒制剂可广泛用于治疗各种恶性肿瘤，杨氏(5)报道用本品治疗恶性肿瘤45例，结果治疗组治后1年生存率为16％，其中位生存期4.3个月，平均生存期5.4个月；对照组治后1年生存率为4.6％，中位生存期2个月，平均生存期4.2个月。硇砂制剂有化腐蚀疮、化痰下气、破结祛瘀作用，湖北(6)曾报道用硇砂制剂配合中药、化学药物治疗食管、胃、肺、子宫、直肠、肝、鼻咽等癌334例，总有效率62％。钩吻及钩吻制剂主要用于消化道肿瘤，也用于骨肉瘤、皮肤癌等，广西医学院(7)报道以钩吻干粉口服治疗38例原发性肝癌，特效1例，显效3例，有效Ⅰ级8例，Ⅱ级11例，无效15例，本组平均生存时间8个月以上，而该院统计522例原发性肝癌平均生存时间仅4.1个月。
2.1.3以毒攻毒中药为主方剂的临床运用 以毒攻毒中药为主组成的方剂在临床中亦被广泛应用，如：宋洪恩(8)等用复方壁虎酒(含壁虎、蟾皮、泽漆、锡块、黄酒)治疗食管癌42例，结果39例有效，总有效率92.86％。田素琴(9)等报道用中药白砒条(由白砒、白及、甘草等组成)治疗皮肤癌50例，结果治愈48例，显效1例，有效1例，总有效率100％，复发率2％。徐家龄(10)报道用开道散(硇砂、硼砂、干蟾皮各1.0g，人工牛黄、玉枢散各1.5g，蜈蚣1条，冰片0.3g，共为细末)治疗食管癌50例，结果显效11例，有效34例，无效5例，总有效率90％。
2.2“以毒攻毒法”与西医手术、放化疗的综合运用
2.2.1“以毒攻毒法”与手术治疗的结合 目前，手术仍是恶性肿瘤的主要治疗手段，但由于恶性肿瘤细胞的生物学特性及其特殊的扩散转移规律，单靠手术是不可能达到根治目的的，必须进行术前术后的综合治疗。以毒攻毒法在与手术结合的综合性治疗中显示了其独特的疗效。以毒攻毒法在手术前的运用目的在于控制癌症发展，使不能手术的病人重新获得手术机会，并可降低术后复发转移机会。恶性肿瘤术后患者的机体往往处于正虚邪实的状态：一方面机体免疫功能低下，另一方面体内尚有未清除干净的亚临床病灶(又称亚临床肿瘤)。免疫功能低下有利于肿瘤发展，而肿瘤发展又会进一步抑制机体的免疫功能。因此，在这种正虚邪实的情况下，单靠扶正通常不易很好地控制肿瘤，必须采取一定祛除肿瘤的措施，此时运用以毒攻毒法的目的就在于消除残留的癌细胞，以期延长患者的生存期，甚至得以根治。周阿高(11)等运用小金丸加减为主治疗中晚期胃癌术后患者44例，并与对照组28例进行对比观察，结果显示小金丸加减能明显提高胃癌术后患者1年、2年生存率(P<0.001)。
2.2.2“以毒攻毒法”与放疗的结合 放射治疗在肿瘤的治疗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但是，放疗只能对照射野内的肿瘤细胞予以局部杀灭和控制，对于其它部位的亚临床肿瘤无法达到治疗目的；再者，由于肿瘤患者的血液循环较差，以致供氧不足而产生乏氧肿瘤细胞，从而降低瘤细胞对放射线的敏感性，严重影响了放疗效果。针对以上不足，在放疗的同时选择性运用以毒攻毒类中药可达到消灭残留病灶和放射增敏的目的。沙永慧(13)报道应用鸦胆子乳剂合并放疗治疗肺癌50例，结果总缓解率鸦乳组68％，单放组64％。黄雯霞(14)采用华蟾素肝脏肿块内注射结合放疗治疗肝癌18例，结果显效4例，有效3例，微效1例，稳定2例，进展2例，总有效率63.6％，较单纯放疗疗效略优。
2.2.3“以毒攻毒法”与化疗的结合 现代医学的抗癌化学药物有许多都类似于以毒攻毒的性质，而许多以毒攻毒类中药也被列为化疗药物，如喜树碱、三尖杉酯碱、长春新碱等，说明二者有异曲同工之妙。大量的实验和临床研究表明，以毒攻毒法与化疗合用确能起协同作用，如斑蝥酸钠可进入细胞线粒体和细胞核，与其它化疗药物合用可增强抗肿瘤疗效。蟾酥可增强环磷酰胺、丝裂霉素、长春新碱等药物的抑瘤作用。张秀云(15)等用华蟾素结合选择性动脉内药物灌注化疗治疗肺癌42例，完全缓解3例，部分缓解36例，稳定2例，进展1例，总缓解率为92.85％。
2.3“以毒攻毒”法对恶性肿瘤并发症的治疗
2.3.1治疗癌性疼痛 临床上对恶性肿瘤顽固性疼痛的治疗甚感棘手，除应用杜冷丁、吗啡等麻醉剂有一定的止痛作用外，尚无更满意的方法。有些消炎镇痛药如安乃近、消炎痛等虽可取得暂时缓解，但常有胃肠道刺激症状和骨髓抑制等副作用。临床上运用中药以毒攻毒法治疗癌性疼痛却取得了较好的疗效，其止痛作用迅速，基本无毒副作用，亦无成瘾性、依赖性及戒断性，优于单纯西药止痛。李志湘(16)报道运用抗癌灵(含全虫、蜈蚣、白花蛇、硇砂、水蛭、蟾酥、炒苡仁、鲜泽漆)治疗癌痛40例，总有效率达80％。姜焱(17)等报道用冰蟾消肿止痛膏(含冰片、蟾蜍、珍珠粉、血竭、鳖甲)治疗癌痛40例，结果显效10例，有效24例，无效6例，总有效率85％。
2.3.2治疗癌性胸腹水 癌性胸腹水是晚期恶性肿瘤患者常见并发症，中医认为本病多因邪毒积聚，日久气、血、水互结而成。通过运用“以毒攻毒”治疗原则抑制癌细胞的生长繁殖，可有效控制癌性胸腹水的生长，癌之不生，水将焉成。杨勤建(18)等报道根据中医“以毒攻毒”的治疗原则，运用892号药液(由生半夏、天南星、制马钱子、三七、蜈蚣等组成)治疗癌性胸水19例，结果显效6例，好转9例，无效4例，有效率为78.95％。
3 攻毒类药物的实验研究
现代医药学对此类药物进行了大量的实验研究，其抗肿瘤机制可从以下几方面阐述：
3.1杀伤抑制作用
多数攻毒类抗肿瘤中药都直接对瘤细胞有杀伤抑制作用。此类药物大多具有细胞毒作用，可抑制癌细胞核酸代谢，干扰DNA、RNA合成，抑制蛋白质合成，阻滞细胞的有丝分裂，从而使癌细胞的形态和功能发生变化，杀伤癌细胞。如鸦胆子甲醇或水提取物对艾氏腹水瘤、Walker256、肉瘤S180及P388淋巴细胞白血病有显著抑制作用，能使癌组织细胞发生退行性变并坏死，呈细胞毒作用，临床治疗肺癌、胃癌有效(19)。
3.2诱导凋亡作用
细胞凋亡又称细胞程序性死亡，是受基因控制的一种主动性细胞自杀过程。目前，诱导凋亡已为肿瘤治疗提供新的策略。实验验证，某些攻毒类中药具有明显诱导肿瘤发生细胞凋亡作用。有研究资料表明，砒霜有效成份氧化砷(AS2O3)可显著诱导白血病NB4细胞、胃癌细胞株MKN45和SGC7901、肝癌细胞株SMMC7721及乳癌细胞凋亡，其诱导凋亡的机理是，上调促凋亡基因(P53、Fas、bax等)的表达及下调抑凋亡基因(bcl－2)的表达。
3.3诱导分化作用
恶性细胞可在某些分化诱导剂存在下，重新分化而向正常方向逆转。一些攻毒类中药及其有效成份具有较好的诱导分化作用。有研究(20)表明，蟾酥能逆转大鼠气管上皮的异型性鳞状化生，促进气管受损粘膜的修复和保护气管上皮正常分化作用。三尖杉酯碱、巴豆均可诱导人早幼粒细胞株HL－60向单核－巨噬细胞分化(21)。
4 结语
在恶性肿瘤临床上，“以毒攻毒”法的运用源远流长，常常有着出奇致胜的效果。近年来的大量临床观察和实验研究均充分验证了这一理论的科学性，从攻毒类中药中开发抗癌药物亦取得显著成效，说明本法在恶性肿瘤临床上的运用仍具有强大的生命力。因此，对祖国医学宝库中这一宝藏，我们仍需不断总结经验，应用现代科学技术加以整理和提高，相信其在恶性肿瘤临床中的运用一定有着广阔的前景。
参考文献
1孟琳升.中医治癌大成.北京：北京科学技术出版社，1997：262
2安徽华蟾素临床科研协作组.华蟾素治疗原发性肝癌69例近期疗效初步观察.中西医结合杂志，1985；2(2)：126
3陆凤翔.羟基喜树碱加扶正中药治疗原发性肝癌22例临床观察.医学研究通讯，1983；(8)：14
4陈雪良.葫芦素治疗原发性肝癌50例临床观察.新药与临床，1984；(2)：21
5杨宝印，陆凤翔.瑞香狼毒治疗恶性肿瘤54例.中西医结合杂志，1989；9(11)：683
6湖北省公安县郑公公社卫生院.肿瘤资料汇编(二).15，1977中医研究院
7杨光政.全国第2次中西医结合防治肿瘤研究协作会议资料，1981
8宋洪恩.复方壁虎酒为主治疗中晚期胃癌术后患者疗效观察.北京中医，1986；(3)：25
9田素琴.中药白砒条治疗皮肤癌50例.辽宁中医杂志，1996；(8)：352
10徐家龄.开道散治疗50例食管癌临床疗效观察.中医药学报，1995；(2)：56
11周阿高.小金丸加减为主治疗中晚期胃癌术后患者疗效观察.中西医结合杂志，1990；10(6)：343
12陈冲.自制蟾皮胶囊丸治疗原发性肝癌疗效观察.河南肿瘤学杂志，1996；9(1)：40
13沙永慧.鸦胆子乳剂合并放疗治疗肺癌50例.临床医学，1988；(11)：501
14黄雯霞.肝内注射华蟾素治疗肝癌18例初步观察.癌症，1990；9(3)：239
15张秀云.选择性动脉内药物灌注化疗加用华蟾素治疗肺癌42例.安徽医科大学学报，1997；32(4)：377
16李志湘.“抗癌灵”治疗癌痛40例.江苏中医，1991；12(10)：13
17姜焱.冰蟾消肿止痛膏治疗癌痛40例.山东中医杂志，1995；(10)：451
18杨勤建.892号药液治疗癌性胸水19例观察.江苏中医，1996；17(6)：13
19孟广曲，李会荣.鸦胆子油乳剂合并放疗治疗食管癌30例.临床医学，1988；8(11)：499
20祝银梅，田鸿生，王典义.蟾酥对大鼠气管外诱癌与鸡胚皮肤接触培养的抑癌作用观察.中西医结合杂志，1989；9(1)：29
21陈婷梅，祝彼得.抗白血病中药及天然药物的研究现状.中国中西医结合杂志，1995；15(5)：317
(收稿日期：1998年12月15日) |